更新时间: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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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变化已从单纯的环境议题演变为深刻触及人类文明根基的综合性挑战。当前以《巴黎协定》为核心的全球气候治理“目标管理”范式,正陷入承诺与行动脱节、执行机制软弱、治理碎片化的深层困境。与此同时,碳要素的根本性变化正重塑国际分工格局,单边绿色规则崛起加剧了地缘政治博弈。本文在深入剖析旧范式失灵的基础上,揭示中国作为最大排放国、完整工业体系继承者与生态文明引领者的“三重身份”张力与机遇,并提出从“目标管理”向“载体赋能”范式转换的核心命题,系统阐释“零碳单元体”的理论谱系、培育路径与核心机制,论证中国探索新范式的独特优势,为全球气候治理贡献中国方案。由于篇幅较长,文章分为上下两篇陆续发表。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活动已导致全球平均气温上升约1.2°C,极端天气频发、生物多样性锐减、海平面持续上升。IPCC警告,若升温超过1.5°C,将引发不可逆的灾难性后果。然而,尽管科学界一再敲响警钟,国际社会的集体行动却步履蹒跚。《巴黎协定》虽确立了温控目标,但各国自主贡献的总和远不足以弥合排放差距。这一困境迫使我们以全新视角,重新审视增长与消耗的逻辑、国家权利与国际责任的边界,以及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
气候危机的深刻性,在于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揭示了人类命运的深度互联。一片亚马逊雨林的火灾、一处西伯利亚冻土的融化、一座中国沿海城市的碳排放,其影响将波及格陵兰的冰盖、马尔代夫的珊瑚礁和非洲的降雨模式。这种影响的无差别性,从根本上挑战了以主权国家为绝对单元的传统安全观,揭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坚实的物理基础。
从生存意义上看,气候危机将人类置于前所未有的集体生存考验之中。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以“毋庸置疑”的论断,确认了人类活动对气候系统的主导性影响。要将全球变暖控制在1.5°C以内,全球剩余“碳预算”约5000亿吨,以当前每年约400亿吨的排放速度计算,这一预算可能在十年内耗尽。这意味着本世纪内人类必须实现净零排放,否则将面临气候系统临界点风险,形成不可控的级联效应。
当我们审视这场危机的历史成因,便触及了气候正义的核心——“累积排放”责任。自工业革命以来,约占全球人口20%的发达国家,消耗了约70%的全球历史累积碳排放空间,构成了当前气候变暖的主要历史驱动力。这种历史排放与当前脆弱性的错配——排放最少的国家和地区往往承受最严重的气候影响——构成了全球气候治理中最根本的正义性难题。小岛屿国家面临被海水淹没的威胁,非洲之角遭遇持续干旱,南亚饱受洪涝侵袭,而2022年巴基斯坦特大洪灾造成的超1700人死亡、300亿美元经济损失,其历史累积排放量却不足全球1%。这种“责任与代价”的错配,正是气候正义的核心困境。
从发展意义上看,气候变化正在从外部约束,内化为驱动全球经济系统发生基底性变革的核心力量。它宣告了以化石能源为基石、以线性物质代谢为特征的传统“褐色增长”范式的终结,催生着一场席卷所有产业的“绿色革命”。向“绿色增长”的转型,绝非简单地用风电、光伏替换煤电,而是一场能源系统的“范式革命”:生产模式从集中式向“集中式与分布式并举”转变;电网从单向输送向供需互动的“柔性”智能电网演进;产业组织向依赖本地可再生能源、强调循环共生的区域产业生态演变。
这场转轨正催生规模空前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国际能源署(IEA)估算,为实现全球净零排放,未来30年全球每年在清洁能源领域投资需达数万亿美元,涵盖关键矿物开采、绿色装备制造、电动汽车、绿色建筑、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和绿色氢能等全产业链。2023年全球清洁能源投资达1.8万亿美元,是化石能源投资的两倍。然而,这场革命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绿色跨越”的机遇,也带来了挑战:若发达国家通过知识产权保护、碳边境调节等方式构筑技术和市场壁垒,发展中国家可能被锁定在低碳技术赛道之外——非洲拥有全球最丰富的太阳能资源,却因缺乏制造能力不得不依赖进口昂贵光伏组件。
气候变化因其纯粹的全球公共物品属性——收益私人化、代价全球化——成为检验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多边主义治理体系效能的“终极压力测试”。《巴黎协定》创新的“国家自主贡献”(NDCs)模式,以灵活性凝聚了广泛共识。然而,首次全球盘点显示,即使所有国家完全兑现现有NDCs承诺,到2030年全球排放仍比1.5°C温控路径高出203亿~239亿吨,“自下而上”承诺与“自上而下”科学路径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排放差距”。
与此同时,全球气候治理的领导力格局正发生深刻变迁。美国在《巴黎协定》上的“退出—回归—退出”恶性循环侵蚀了国际信任;欧盟虽推出“绿色新政”,但其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引发贸易伙伴紧张。随着绿色产业成为经济竞争主战场,气候议题迅速与贸易、投资、技术标准等“高级政治”议题深度捆绑,演变为规则制定权争夺的核心疆域。CBAM试图将内部碳定价延伸为全球贸易新门槛,可持续金融分类标准、产品碳足迹核算方法等都在激烈博弈中塑形。掌握规则制定权,就意味着能够将本国的技术路径和产业标准植入未来的全球经济秩序。
在最为深刻的哲学与文明层面,气候危机迫使我们追问:工业文明以来主导世界的人类中心主义世界观和无限增长模式,是否本身就是不可持续的?现代工业文明建立在将自然彻底“客体化”的哲学基础之上,自然被视为取用不尽的原料仓库和接纳废弃物的“下水道”。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被简化为单向的“征服—索取”,经济增长被等同于社会进步的唯一标尺。这种“人类中心主义”和“增长癖”的结合,是当代生态危机的深层思想根源。
在这一全球性反思浪潮中,中国提出的“生态文明”理念,为构建替代性文明范式提供了东方智慧。与西方在工业文明框架内修补的“可持续发展”不同,生态文明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将良好生态视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追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内在统一;倡导“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用系统思维进行国土空间治理。这一理念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承认地球生态边界的前提下,人类能否构建一个繁荣、公正、可持续的新文明形态?
历经30余年跌宕起伏的国际谈判,以《巴黎协定》为标志的“目标管理”范式——各国通过国家自主贡献(NDCs)设定减排目标,辅以全球盘点软性督促——正日益显露其深层次的结构性疲态。宏伟的政治承诺与骨感的现实行动之间,“排放差距”如同一道不断扩大的裂谷。
1.结构性脱节:承诺与行动之间的“排放差距”。NDCs本质上是各国基于国内政治经济形势的政治意愿声明,其制定往往缺乏与能源系统建模、产业投资规划、财政能力和社会影响评估的硬性挂钩。承诺文本可以雄心勃勃,但转化为具体部门的行动路线年首次全球盘点明确承认,《巴黎协定》的执行在所有领域都存在不足,未达到应有水平。当前全球排放轨迹与1.5°C温控目标不一致,即使所有气候行动计划都得到考虑,仍存在巨大“减排差距”。
许多国家的NDCs文件停留在宏观层面,缺乏部门具体规划和配套政策——若无电力市场改革、电网接入规则和电价补贴机制,可再生能源承诺难以落地;若无能效标准、财税激励和第三方核查,企业缺乏行动动力。深度减排需要大规模长期投资,IEA估计到2030年全球清洁能源投资需达每年4万亿美元以上,但多数国家的NDCs制定并未与财政预算和投资规划有效衔接。发达国家2009年承诺的每年1000亿美元气候资金长期未兑现,直到2023年才首次接近目标,且大部分是贷款而非赠款,加重了发展中国家债务负担。
2.执行无力:全球盘点机制的“软骨病”与问责缺位。《巴黎协定》设计的“促进性、非对抗性”全球盘点机制,旨在通过透明度和同行压力推动各国提高力度。然而,这套机制对于主要排放体不履行承诺、弱化目标甚至开倒车的行为,缺乏任何有法律约束力的纠正工具或实质性制裁措施。当盘点显示各国行动与全球目标存在巨大差距时,这一机制缺乏有效“纠偏工具”,既不能强制违约国承担法律后果,也不能对退出协定行为施加制裁。
主要排放国的气候政策深嵌于国内复杂的政治经济结构中,选举周期导致政策随政府更迭剧烈摇摆。美国在《巴黎协定》上的“退出—回归—退出”恶性循环——2017年特朗普政府退出,2021年拜登政府重新加入,2025年特朗普再度执政后再次退出——对全球气候制度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构成根本冲击,向国际社会传递危险信号:气候承诺可随国内政治随意翻转,国际合作基础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国家共识之上。
3.资金鸿沟:发达国家气候融资承诺的长期未兑现。2009年哥本哈根大会上,发达国家承诺到2020年每年向发展中国家提供1000亿美元气候资金,这是换取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减排的关键筹码。然而,这一承诺长期未能兑现。根据经合组织2024年数据,截至2022年尚有1207亿美元缺口。更令人担忧的是,实际到位的资金中很大部分是贷款而非赠款,赠款比例可能不足40%,使承诺的实际价值大打折扣。
在有限资金中,大部分流向减缓领域,而适应领域资金严重不足。UNEP《适应差距报告》显示,发展中国家适应成本为每年1400亿~3000亿美元,到2030年可能升至2800亿~5000亿美元,但流向发展中国家的适应资金仅为需求的1/10左右。2022年巴基斯坦特大洪灾,获得的国际适应资金不足10亿美元,与其适应需求相去甚远。
4.碎片化内耗:次国家行为体与企业倡议的协调失灵。由于国家层面集体行动迟缓,次国家行为体、企业等纷纷扛起气候行动大旗,全球已有超1000个城市承诺碳中和、超2000家企业加入科学碳目标倡议。但这带来了严重副作用:各类主体自发推出的碳核算标准、净零定义、绿色金融分类等“百花齐放”且互不兼容,形成治理的“碎片化内耗”。
在碳核算领域,GHG Protocol、ISO 14064等多套并行标准导致同一企业碳排放量可能因采用不同标准而得出不同结果,跨国企业不得不进行多重核算,合规成本急剧攀升。碎片化规则体系为“洗绿”提供了滋生空间——研究表明全球约84%的碳信用缺乏实际减排效果,Verra注册的雨林保护项目中超90%的碳信用缺乏实际减排效果,严重动摇了自愿碳市场公信力。
与多边机制疲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碳”要素在经济全球化中的属性发生根本性变化。它从一个需要被集体管控的“环境负外部性”,急速演变为嵌入每一个产品价值链的“成本要素”、决定市场准入的“合规要素”以及关乎企业核心竞争力的“战略要素”。“碳效率”已与传统竞争指标并列,成为决定全球贸易流与投资流向的核心要素。
1.碳作为新型生产要素的崛起。随着越来越多国家和地区建立碳定价机制,碳排放正转变为具有明确货币成本的“内部要素”。截至2025年,全球碳定价机制已增至73项,覆盖近23%的温室气体排放。在欧盟碳市场中,碳价长期维持在80~100欧元/吨,年排放百万吨的企业每年需承担近亿欧元碳成本,“碳效率”从社会责任升级为核心竞争要素。
在全球剩余碳预算日益收紧的背景下,碳排放空间本身成为稀缺资源。IPCC报告指出,要将温升控制在1.5°C以内,全球剩余碳预算极为有限。这种稀缺性赋予碳排放空间经济价值:谁拥有排放权,谁就拥有发展空间;谁能以更低碳排放创造更高价值,谁就拥有更强竞争力。碳要素与资本、技术、劳动力深度耦合,正在重塑生产要素配置逻辑。
2.碳效率成为国家与产业竞争力的核心指标。碳效率正成为衡量一国经济竞争力的核心指标。发达国家凭借先发优势处于领先地位——欧盟单位GDP碳排放量约0.15千克/美元,美国约0.25千克/美元,全球平均约0.35千克/美元。这种优势既提供了道德制高点,也设置了经济竞争的技术壁垒。
在消费端,产品碳效率正成为影响购买决策的重要因素——超60%消费者愿优先选择低碳产品,近40%愿为此支付10%以上溢价。在供应链层面,越来越多核心企业将碳效率纳入供应商评估标准——苹果要求供应链使用100%可再生能源,沃尔玛推出“千兆吨项目”,微软要求主要供应商披露碳排放数据。在金融端,碳效率影响企业融资成本和估值——碳效率领先的企业融资成本可比行业平均低50~100个基点,机构投资者明确表示将减持或退出高碳行业。
3.单边规则的崛起: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战略意图。欧盟CBAM是这一趋势最具标志性的集大成者,已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实施。这一机制实质是欧盟将其高昂内部碳成本向全球供应链转嫁、重塑贸易规则的地缘经济工具。CBAM的战略根源在于欧盟内部产业的保护需求与其全球气候领导权野心的结合——欧盟化工、钢铁等企业长期承受全球最高碳价,该机制旨在为这些企业构筑“绿色缓冲带”。
学术研究揭示,CBAM对全球南方国家构成“三重负担”:合规成本负担、制度约束负担和社会不平等负担。非洲受负面影响可能最大——对欧盟出口减少可达5.72%,收入损失可达0.5%。长远看,CBAM可能引发模仿与反制,催生其他经济体建立类似机制,将气候标准武器化为新型贸易壁垒,导致全球市场区域化与碎片化。这一转变标志着全球气候治理重心正从联合国框架下的多边主义,向以WTO为战场、以规则实力为基础的“实力政治”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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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多能利用互补技术碳中和示范区研究”项目支持(批准号:STWM-ZS-202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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